我選擇了教室,而歷史走向了它自己的方向
- 2月2日
- 讀畢需時 3 分鐘
一段關於藝術、記憶與影響的生命書寫
—— 葉之威

我經常被人輕聲問起一個問題,語氣總帶著一點遲疑與試探:
「如果你沒有成為老師,你今日的地位,是否能與劉抗、陳宗瑞、陳文希、鍾泗濱並列?」
我很少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只屬於我個人的問題。
和同一代的許多藝術家一樣,我很早便開始畫畫,那時甚至還未真正理解,在這片土地上,「藝術」將會成為什麼樣的存在。早年的環境裡,沒有完善的體制,展覽不多,更談不上什麼「新加坡藝術家」的身份認同。我們只是畫,因為必須畫。透過不斷觀察、寫生、行走與練習,一點一滴建立起對世界的理解。
我的同代人——劉抗、陳宗瑞、陳文希、鍾泗濱——各自開闢了後來被視為新加坡先鋒藝術的重要道路。他們的貢獻無可置疑,歷史也理所當然地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若我當年選擇不同——若我將全部時間投注於展覽、旅行與個人創作的推廣——或許,今日的我,也會被納入同樣的敘述之中。我擁有相同的紀律、對觀察的執著,以及對水墨與造型語言的深度追求。
然而,人生並不建立在假設之上。
成為老師的選擇
當我接受邀請,先後於中正中學與中化中學教授美術時,這並不是離開藝術。對我而言,這只是藝術的另一種延伸。
教學要求一種更徹底的清晰。要解釋構圖,必須真正理解構圖。要引導觀察,必須自己持續觀察。要培養創造力,首先必須尊重每一個人的差異。
教室成為了另一個工作室——不是堆滿畫布,而是充滿尚未定型的思想。
將火炬傳遞出去的學生們
多年來,無數學生走進教室,又離開。有些選擇了不同的人生方向,這本是自然的事。但也有一些,選擇了繼續與藝術同行——一開始或許安靜,後來卻愈發堅定。
其中一位,是林子平。他日後在書法與水墨上的成就,展現出極深的修養與時間的重量。他能將傳統與個人生命經驗結合,這種能力並非教出來的,而是在被尊重與鼓勵的環境中自然成長。
另一位,是朱慶光。他對形式的敏感與對創作紀律的重視,早年已清楚顯現。
還有其他學生,分布於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有些並未成為廣為人知的名字,卻在各自的位置上延續著對藝術的誠實態度。有人成為教師,有人成為安靜的創作者,他們共同構成了一條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的脈絡。
影響,往往不是立刻可見的
影響不會自我宣告。它往往在數十年後才顯現——在筆觸中,在態度裡,在藝術家談論作品的方式之中。
我的影響,從來不在風格上。我不要求學生畫得像我。我要求他們學會「看」——理解比例、結構,先於表現;尊重中國藝術傳統,同時誠實面對南洋生活的現實。
若學生的成就後來超越了我個人的能見度,那麼,成為老師或許不是犧牲,而是一種分散與延續。
重新理解「聲望」
歷史往往記住最具象、最顯眼的里程碑——重要展覽、國際曝光、機構收藏。這無可厚非。我的同代人,理應獲得他們的地位。
然而,聲望也可以有另一種衡量方式。
不只是留下多少作品,而是穩住了多少雙手,訓練了多少雙眼睛,讓多少聲音得以在不被模仿的情況下成形。
如果我的名字被提及得不多,卻悄然存在於他人的作品之中,那我願意接受這樣的存在方式。
回望
今日,當我看見昔日學生仍然持續創作、持續思考、持續尊重藝術的紀律,我心中並無遺憾。
我沒有在教學中消失。我只是透過他人,被放大了。
或許,這也是一種被歷史記住的方式。
編者按
葉之威的藝術價值,不僅體現在個人的創作實踐,更深植於他對一代藝術家的培養與影響之中。他的角色,構成了新加坡藝術史中一條重要卻經常被低估的教育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