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光之假面
海風像刀。
把島上的燈切成一段一段。
我站在碼頭。
看見四家酒店像四張精緻的牌——
百匯,平價卻鋪張,二十四小時的霸級超市亮得像白晝;
千禧,味道最像人間,港、地中海、歐、美輪流上桌;
萬勝,金光裡藏著賭桌,藏著展廳,藏著世上最昂貴的沉默;
億濠,高爾夫草坪像鋪好的綠毯,風過,心就軟。
玻璃幕牆背後,是一張張被光精心修飾的臉。
笑容。
音樂。
香檳。
還有不屬於天堂的影子。
李惠興到了。
他把墨鏡往頭上一扣,讓太太與孩子先進億濠酒店辦理入住。
行李不多,多的是一家人的笑聲。
他說這一次只是放鬆。
沒有案子。
沒有槍。
他不知道,天堂最會挑在你放鬆的時候動手。
同一時間,新城南部,某個公屋單位。
胡利尼度假村的宣傳冊放在桌子上。
我、張珉敏、劉志仁、李敏貞,原本打算明天出發。
她們選好了海邊小屋,我選了面朝日出的那一間。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只留了鷹眼一個號碼能打穿。
習慣。
也是一種不安。
萬勝酒店,大堂。
大理石像冰。
時針指向八點三十分,燈剛剛亮到恰好迷人。
前台接到一封匿名信件,只有一句話:
「我們將佔領萬勝,並接管范蔚民爵士的珠寶與名畫。
同時,賭場金庫,將重回自由之手。——K」
信件沒有附件。
卻有一張不可見的指紋——
語氣冷,標點像被化學刀削過。
大堂經理手心出汗。
他先鎖了笑容,再鎖邊門,最後,鎖住自己的呼吸。
電話直撥天堂島警隊。
天堂島警隊總部,警用藍光在牆面游走。
警察總監李察·費爾聽完電話,眉頭深鎖。
下令天堂島特警隊出發到萬勝酒店,
並要求他同期在黑星進行陸戰訓練的隊友鷹眼支援,
同時間天堂島的保安級別升級為一級紅色戒備。
黑鯨特種隊隊長鷹眼接到求助後。便與40位下屬登上9輛黑鯨SUV出發。
他看向牆上的地圖,紅點停在萬勝、賭場、展廳、金庫輸送通道。
每一個點的背後,都是需要注意的地方。
翻開萬勝經理給的檔案裡,大廳電眼拍到的照片,有一個他熟悉的身影
而這人便是穆罕默德·巴迪薩特根。
化學工程博士。
優雷斯國米茲根大學 Ureliu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UIT)畢業。
持有飛機師執照。
曾參加過黑星陸戰訓練,與李察·費爾,鷹眼是同期隊友。
直到戰爭來了。
「為打擊恐怖份子,聯軍轟炸北境城區。」
他回家的時候,家不見了。
牆還在。
照片上的笑容還在。
人不在。
義憤替他改名。
從此,他叫穆罕默德,沒有姓氏。
他加入KARAM。
冷默、寡言、不苟言笑、善於思考,觀察、冷血、殘酷。
組裝難以破解的炸彈裝置是他的強項,。
KARAM給他同伴:
賽義德·哈尼夫內賈德——55歲,男,KARAM特種部隊出身,刺殺專家,走路沒有影;
穆薩德·賈巴——35歲,男,行動策劃者,神槍手,腦子冷,手更冷;
猶蓮娜·瑪慕——28歲,女,穆薩德的妻子,敢死隊長,嬌小,敏捷如豹,笑的時候眼尾上挑,像刀。
四人曾在優艾斯、加菲利精準出手,留下報紙、火光、與沒有結尾的疑問。
所以當天堂島收到恐嚇,黑鯨知道——
這不是玩笑。
萬勝酒店,展廳。
范蔚民爵士的珠寶與名畫在聚光燈下安睡。
藍寶石像一滴被困的海。
名畫的筆觸在玻璃後呼吸。
每一件都值一座島的沉默。
我在家裡看出窗外的藍天。
玻璃裏的自己,眼睛比屏幕更亮一點。
我把椅背放直。
這個姿勢意味著——
度假,可能要改期。
手機復活。
是鷹眼。
他不說「抱歉」。
也不說「打擾」。
他只說:「天堂島出事了。需要你。」
我回:「明白。」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行李清單。
短褲、拖鞋、防曬乳。
沒有用。
我把它們全部從心裡劃掉。
億濠酒店。
落地窗外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畫。
李惠興孩子的笑聲穿過泳池,像一串陽光。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對太太說:「我去拿兩杯椰子水。」
他不急。
他也沒有注意到,泳池邊多了兩個陌生男人。
他們的皮膚比陽光還黑一點,背影匆匆,沒有汗。
萬勝大堂。
匿名電郵之後的第十九分鐘。
第二封。
「倒數六小時。」
一段座標。
正好落在賭場金庫的後方維修道。
李察·費爾把煙摁滅。
「封島。」
他把「封島」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句日常叮囑。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把天堂島從笑聲切回現實的手勢。
黑鯨特種隊臨時指揮車。
鷹眼拉出一份資料。
ZETA-2。
它不是人。
也不是單純的計畫。
它像一道影子,總在KARAM出手前一週,替他們清空道路。
有人說它是算法,有人說它是人脈,有人說它是內鬼。
天堂島機場
我和珉敏、志仁和敏貞,在入境處與鷹眼會合,一起登上黑鯨特種部隊指揮車。
鷹眼簡單說明事發經過。
我不愛猜。
我只在意:這次它站在哪一邊。
鷹眼把畫面推到我面前的螢幕。
「你看這個。」
維修道外牆的溫度分佈圖像,像一張躲不住情緒的臉。
有一塊溫度異常——
熱。
就像有人在牆裡呼吸。
我沉默。
短句是習慣。
也是準備。
萬勝地下二層。
賭場。
籌碼的聲音像雨。
荷官的手指飛得比雨更快。
沒有人發現監視器的幀率下降了半格。
只有半格。
但這半格足夠把一張臉從畫面里抹掉。
那張臉屬於猶蓮娜。
她的步伐像一隻貓——
不,像是被訓練到沒有表情的風。
她低頭過安檢時,心跳沒有上升。
她的包裡只有口紅、鏡子、薄荷糖。
還有一枚沒有被任何機器認出的戒指。
戒指在光下很乖。
進了陰影,就開始說話。
億濠酒店。
李惠興端著兩杯椰子水回來時,泳池邊的陌生男人已經不見。
孩子在水裡喊他:「爸爸,跳!」
他笑,跳了。
水花升起,像一朵極近的白雲。
他不知道,天堂即將起風。
入夜。
萬勝酒店的展廳開始換守。
我走在最後,像一根不想被人注意的針。
展櫃玻璃上的反光把我分成兩個人。
一個冷,一個更冷。
張珉敏打來,她的聲音比海風穩。
「行李我先退了。」
我說:「好。」
她又說:「你注意腳下。」
我笑。
她懂我的意思。
我也懂她的意思。
我們在劍的邊上過日子太久,連呼吸都學會輕。
天堂島警隊封鎖線拉起。
觀光客還在拍照。
有人說這是電影。
有人問哪個明星會來。
我不回答。
我知道真正的明星是炸彈。
它總能準時登場,總不需要通告。
好戲總是在你不經意時上演。
萬勝酒店的第三封電郵到達。
只有三個字:「起——風——了。」
下方是同一段座標,後面多了一個點。
點在億濠酒店與萬聖之間的連接地下管廊。
我把島的平面圖展開。
線條像一張掌紋。
命運寫在上面,誰都看不懂,只能摸。
鷹眼問我:「你的判斷?」
我說:「不是搶劫。是佔領。」
他點頭。
「KARAM。」
我說:「還有ZETA-2。」
他沉默了三秒。
「我會盯天。」
我明白他的意思——
航道、無人機、低空信號、衛星盲區。
他負責天空。
我負責地面。
天堂與地獄,就在這一線之間。
萬勝後場維修道。
我們找到那塊「在牆裡呼吸」的地方。
熱成像像一顆心。
我把手貼上去。
牆像人一樣微微發顫。
我們打開它。
裡面是一個金屬盒。
沒有釘,沒有鎖。
上面寫著:
「不打擾,才是最深的恐嚇。」
我看著那句話。
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盒子。
是因為這句話很像我。
我也常常選擇不打擾。
但我知道,今晚不行。
我說:「拆。」
工兵的手穩得像一條筆直的路。
盒子被打開。
裡面沒有炸藥。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億濠酒店泳池邊的兩個陌生男人。
背影。
沒有臉。
角落有一行極淡的字:
「家庭日。」
我握緊照片。
那一刻,鏡頭裡的世界忽然縮了焦。
我看見李惠興。
看見他孩子的笑。
看見天堂最脆弱的地方。
賭場金庫外的空氣變得更輕,像有人提前把壓力抽走。
我聽見遠處有一聲極輕的「嗒」。
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把一枚棋子落下。
我把照片塞進口袋。
對著無線電說:「所有單位,進入陰影。」
天堂的燈依舊很亮。
但我知道,真正的戲只在暗處發生。
海風轉向。
島上的旗跟著轉向。
億濠的草坪吹起來像一片海,海裡將要起浪。
萬勝的水晶燈開始輕輕搖。
千禧傳來第一聲餐具的脆響。
百匯的超市推車像一支支銀色的箭,在地面劃出流暢的線。
我站在萬勝的門裡。
看見天堂把自己的臉戴上。
我也把我的臉戴上。
這張臉沒有表情。
只有一雙眼。
天堂已燃。
地獄未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