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07 — 潜藏动机
夜色總有重量。
當我和珉敏衝出「永成冷凍物流」的暗門,風在耳邊並不是呼嘯,而是壓著的呼吸。
整個倉庫區已封鎖,紅藍警燈反射在鐵皮上,一閃一滅。
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熟悉、整齊、卻沒有情感。
「他們動得太快。」珉敏低聲。
「不是追我們,」我說,「是包我們。」
我們藏身在貨櫃堆的陰影間,頭頂的探照燈緩緩掃過。
燈光未及的那一瞬,我牽她的手往左滑入。
那是本能——一種多年刑偵留下的身體記憶:
當恐懼要你停下時,你必須更快。
遠處傳來無線電:「目標車輛確認,代號MCS-02。全區封鎖。」
「他們用我們自己的代號。」珉敏咬牙,「真諷刺。」
「習慣吧,」我低聲,「體制的第一課:當你質疑它,它就會把你改成罪犯。」
志仁的公寓。
凌晨一點零三分。
他與敏貞在三台螢幕前交替操作,桌上散著拆開的SSD與線路。
「最後一塊救出來了。」志仁擦掉汗,笑得像剛從地獄爬回來。
敏貞靠過來,看著螢幕上閃出的文件名稱——
M-9_PROJ-ALPHA_LOG / Classified。
她指著第一行標題:「‘主控節點’?」
志仁打開文件。
畫面顯示一張結構圖:
[Central Core : New City Police Mainframe / Cognitive Network Division]
[Sub Nodes : 法證中心 / 醫學院附屬實驗室 / 永成冷凍物流 / 監控網統合單元]
[Admin Access : 001 – L.K.F.]
[Authorized Field Subjects : 005 – L.T.K.]
敏貞屏住呼吸,「L.T.K.…駱天祈?」
志仁愣了,「他也是實驗對象?」
「不,」她搖頭,「他是控制組。」
螢幕底部出現一行備註:
‘Control Subject shall undergo Stage-2 induction upon trigger protocol.’
她低聲念完,瞳孔收縮。
「Stage-2 induction……夢境誘導第二階段。」
志仁的聲音啞了:「也就是說……他早就被標記?」
「他以為在追查案件,其實正走進他們為他設的夢。」
我們這邊。
風越吹越冷,雨點細細落下。
珉敏靠在貨櫃後,輕喘,「下一步?」
「先離開這裡。港口南面有排水渠,通往地鐵施工區。」
「那志仁他們?」
「我們聯絡不了他們。」
我掏出通訊器,聽見的只有白噪音。
那不是訊號斷,而是被靜音。
他們切斷了整個頻段。
我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靜音不只是電磁。它也可能是E-IX在發作。
香氣開始變濃。
風裡有茉莉的甜,有檀香的溫。
我握緊拳頭,呼吸變重。
珉敏注意到,伸手按住我的肩。
「天祈,你聞到了?」
我點頭,「太濃了。」
她立刻掏出一個小瓶——法證實驗時留下的解抑氣霧。
「吸這個,快。」
我深吸一口,喉嚨一陣灼燒,香氣瞬間淡了。
「E-IX氣溶狀態,」她解釋,「可以藉空氣散布,造成幻覺與時間錯亂。」
「他們想讓我們在夢裡被抓。」我冷笑,「聰明。」
我們爬進排水渠,沿著管道往外。
頭燈的光束劃過牆壁,閃著一層薄霧。
牆面上,有紅色粉筆字跡——
Wake up, L.T.K.
我停住。
那不是筆跡,是血。
新鮮的,剛乾。
「誰知道我名字?」
珉敏看著那字,臉色發白。
「可能是……警隊裡的人在警告你。」
我搖頭,「不,這是署長的手筆。」
我指著「Q」那一筆。
它不是橢圓,是弧線——一種我見過的書寫習慣。
署長簽名時總是這樣。
「他在跟我玩。」我低聲,「他要我以為我醒著,但其實……我可能早已睡了。」
另一邊,志仁正打包硬碟。
「我們得離開這裡。」他說。
「去哪?」敏貞問。
「去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敲門聲。
兩下——短短的敲擊。
他們對視。
志仁拿起配槍,走向門口。
「誰?」
門外聲音平靜:「警署內調組,請開門配合。」
敏貞搖頭,「不對,內調不會半夜上門。」
志仁抿唇,從窗邊探出一眼——
樓下街道有兩輛黑色無標車。
他立刻抓起硬碟,從後窗翻出,手一伸,把敏貞拉下。
剛落地,門被撞開,樓梯口爆出強光。
他們沿著後巷狂奔。雨越下越大,地面反光像鏡。
敏貞滑了一下,他拉住她。
那一刻,兩人都沒說話。
她只是抬頭看他——那眼神裡有「怕」也有「信」。
他笑,「這次我先跑前面。」
他往前衝,轉角時甩下一枚煙霧彈。
煙裡,茉莉香滲出。
她心頭一震。
「不是煙霧彈,是——!」
話沒說完,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志仁回頭,也踉蹌了一下。
兩人跌進一片粉紅霧氣中。
他用力抱緊她,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得記得……我們真的存在。」
然後,一切陷入靜止。
港區外。
我與珉敏穿過排水渠,來到施工隧道。
手機突然亮起——不該亮。
螢幕顯示:志仁的訊息。
只有一行:
「我們安全,別回頭。記得——夢會模仿真實。」
我眉頭一皺,立刻關機。
「他們的訊號可能是假。」
珉敏問:「那怎辦?」
「找惠興。」
惠興是唯一還能在體制裡活動的人。
我撥給他,用暗頻道。
他的聲音沙啞:「你在哪?」
「地鐵施工區。」
「別動。你聽我說——內部正式通緝你,理由是叛逃與洩密。」
我苦笑,「這下真的成夢魘了。」
「不止。署長剛召開緊急會議,宣布MCS全員‘被接管’。」
「接管?」
「他們會用醫療理由,強制‘心理安置’。」
「E-IX。」我冷聲,「他要我們全部‘安眠’。」
「我有個線,」惠興壓低聲音,「今晚兩點,碼頭十二號倉,有個人能帶你出境。」
「誰?」
「別問。信我一次。」
「好。」
通話結束前,他忽然又說了一句:「天祈,記得,不要相信任何出現在夢裡的我。」
那句話讓我心底一顫。
凌晨兩點,碼頭十二號倉。
雨停,海面平靜得詭異。
我與珉敏靠牆等待。
遠處一艘小艇亮了兩下燈——暗號。
我示意她留意。
但下一秒,整個碼頭的燈齊亮。
「駱天祈,別再跑了。」
那聲音從擴音器傳來,平穩、冰冷。
署長。
四周黑衣特勤隊列成半圓。
槍口反光。
我舉起雙手。
「你贏了。」我淡淡說。
他從人群後走出,雨衣的帽簷下看不清臉,只見嘴角微彎。
「不是我贏,駱天祈。是秩序。」
「秩序?」我冷笑,「那是什麼?用藥物餵夢的牢籠?」
「夢裡沒有痛,沒有反抗。人類不需要清醒。」
我上前一步,眼神直視他。
「那你呢?你清醒嗎?」
他微頓。
就在那一刻,珉敏拉住我,耳語:「他的影子——沒有。」
我愣了一下。
抬頭。
倉庫燈亮如白晝,所有人都有影子,唯獨他——沒有。
「這不是現實。」我喃喃。
「不,」署長笑,「這是你第二層夢。」
我閉眼,深吸一口氣,胸口那瓶解抑氣霧的味道殘留。
我低聲:「那就讓夢燒起來。」
我掏出引爆器,按下。
整個碼頭瞬間爆出火光。
我們被衝擊波掀翻。
耳鳴之中,我聽見珉敏的聲音——遠、卻真實。
「天祈,還活著吧?」
我想回答,卻什麼都說不出。
眼前一片白。
最後的記憶,是火光裡飄散的香氣。
甜中帶苦。
像茉莉,也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