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14 — 崩塌面具
黎明前的海,是最安靜的戰場。
霧沒散盡,海浪拍在艇身上,像倒數。
惠興在甲板上抽著煙,沒看我,只說:「情報確定。δ層在深海電纜交會點,代號‘深鯨’。五十米下有一個‘三節倉’的浮動艙體,劉子謙在裡頭。還有他的——人。」
「人?」志仁問。
「不再是人。」惠興丟掉煙,「他用β的數據做了植入。半人半機——有脈搏,沒意識。」
珉敏檢查槍械,快速而熟練。
我們每人配備:MP5短衝、手槍一支、麻醉釘、潛水匕首、閃光彈、電磁干擾手雷。
志仁背著筆電與外掛電源,豆蔻和Nori分別掌控無人潛航器與聲波干擾。
「這次,沒有上頭命令。」惠興說,「我們自己決定生死。」
我點頭。
「我們不是來殺誰,」我說,「是要讓他不能再夢。」
艇尾推進,浪花如刀。
海面裂開一道狹縫,我們的艇滑入黑色的水下通道。
那是「深鯨」的維修入口,冷氣如牆壓下來。
氧氣混著鐵味,像血。
「進入δ層區域。」志仁報。
「溫度九度,深度五十二米。」Nori回。
「三節倉」的外殼呈銀灰色,三個艙體連成一線,像一頭沉睡的金屬鯨。
牠的眼,就是主控艙。
我們潛到艙底,吸附上磁鉤。
我示意:三、二、一——破門。
惠興先動,爆破槍射出「液態破膠彈」,無聲地貼上門縫。
三秒後,門邊的鋼鎖「咔」地鬆開。
我們滑入。
艙內燈光慘白,牆壁是反光金屬。
空氣裡有電與藥的味。
前方走廊有兩名白袍衛士,耳後插著細線,眼神空洞。
「神經鏈控。」珉敏低聲。
「放倒他們。」我說。
我和惠興一左一右貼牆,槍口平行。
一聲輕響——
惠興的槍沉穩、無回震。
那兩人幾乎同時倒下,胸口中釘,電火閃了一下,神經鏈斷。
他們沒掙扎,像線被剪斷的傀儡。
志仁在耳麥裡:「熱成像顯示前方三十公尺有四個目標,分散在兩個房間。左側是伺服中控,右側是主艙走道。」
「左我來。」我說。
「右邊交我。」珉敏插話。
「志仁你留在後控,不准亂動。」
「我哪次亂動——」
「上次。」
「……好吧。」
我翻進左側中控室。
牆上滿是監控屏幕,每個螢幕都顯示城市的局部畫面——地鐵、醫院、商場、學校。
所有人都在走路,微笑,沒有對話。
那是β時期的資料回放。
他在重播夢。
我舉槍,目標在房間另一頭——
一個男影,背對我,手在控制台上。
他戴著黑色頭罩,頸後有一道縫,像開過刀。
「別動。」我沉聲。
他沒動,只緩緩轉頭——
那不是人臉,是半張覆著生物膜的金屬臉。
「駱……組長。」
那聲音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心裡一震。
他開口:「我,是你β時期的殘影。」
「複製體?」
「更準確地說,是你在夢裡留下的意識副本。」
他拔出一把電磁刀,藍光在水氣裡閃。
「劉博士說,讓我驗證——人,能不能殺自己。」
他衝過來。
我本能抬槍,閃。
刀劃過我面前一寸,氣壓掀起,火星散開。
我一腳側踢,踢在他肋下,他穩得驚人——像鋼。
他反手一肘,我格擋,手臂發麻。
我們對拼三招,他速度快得非人。
我退兩步,呼吸調整。
「你模仿得不錯,」我說,「但你學不會錯。」
我假動作虛攻,他順勢擋,動作太完美。
我趁他防守的縫隙,抬腿一掃,踢倒控制台。
火花亂竄,警報響。
電流擊中他肩膀,他僵一秒。
我撲上,手肘鎖頸,膝撞腰,逼他跪下。
他嘶吼:「人不該留錯誤!」
「錯誤才是人。」我冷聲回。
我拔出電磁釘槍,貼在他胸口,一發——
電流瞬間灌入,他全身抽搐,體表金屬裂開,露出半透明的組織。
他倒下,眼神仍是我的,嘴角微動:「……自由是……噪音……」
我沉默三秒,掐掉槍的保險。
「那就讓世界吵一點。」
砰——
子彈穿過他額心。
他倒地,眼裡的藍光熄滅。
螢幕同時閃白,城市畫面全暗。
耳麥傳來珉敏的聲音:「右側清理完畢,但他們有武裝部隊衝進艙二!重火力!快撤!」
我衝出走廊,迎面是一連串自動火力掃射。
金屬彈頭打在艙壁上,濺起火花。
惠興翻身滾到我側,反手丟出一枚閃光彈。
「閃!」
白光爆開,走廊瞬間像被閃電劈。
我們趁空檔衝上前。
我側身貼牆,MP5連點三發,「噠噠噠——」
三個全副武裝的黑衣傭兵倒下。
他們動作一致、瞳孔放大,眼裡無神。
「又是神經鏈控。」珉敏咬牙。
「他在用人當防火牆。」志仁聲音裡是怒。
我換彈匣,深吸一口氣。
「志仁,能關掉他們嗎?」
「除非我能入侵δ主控。」
「那就進去。」
「我需要進主艙三號端口。」
「路在哪?」
「你右轉那道紅燈走廊。」
我回頭看惠興:「掩護我。」
他抬槍:「去。」
我衝進紅燈走廊。
那走廊狹窄、長、兩側是水冷管線。
前方兩名傭兵持槍壓制,我連滾帶翻進一處陰角,拔出閃電彈,反手丟出——
「啪!」
火花像撕開夜。
兩人反射性地閃避,我從側面抬槍,兩發——胸,一人倒;再兩發——腿,另一人跪。
我衝上去,用槍托砸斷他頸後的神經鏈。
他全身癱下。
志仁的聲音:「連線建立。十秒後我能拿到δ內網。」
「快。」
「八、七、六……」
「有客人來了。」惠興低沉道。
前方艙門被炸開,一群穿戰術裝的人衝入,火線再起。
彈雨如暴風。
我趴地滑進側牆凹口,槍口伸出反擊。
子彈穿透鋼壁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珉敏從另一側縫隙丟出煙霧彈,走廊瞬間白霧翻湧。
她在霧裡移動,像影。
「左側清空!」
「右側剩兩個!」我喊。
她翻牆躍上,一腳踢在敵人臉上,整個人順勢滑落地面。
我補槍。
清場。
「志仁?」
「進去了!」
他呼吸急促,「我找到主機心臟——劉子謙的意識映射在‘黑鯨核心’。我可以凍結他三分鐘,但要你們親手拔線。」
「位置?」
「艙心層——你前面那扇門。」
我拔下安全銷,推門而入。
艙心層像一個巨大的圓球。
四周是液體冷卻牆,中間懸著一個透明立方體。
裡面漂浮著劉子謙。
他穿著白衣,雙眼閉著,身體連著上百條導線。
周圍環繞著六名黑衣護衛——全是鏈控人。
他們靜止不動,像神像的守衛。
「他在夢裡。」我低聲。
珉敏調整槍口:「叫醒他。」
我往前一步,舉槍瞄準立方體的控制台。
就在那一秒,六名護衛同時睜眼。
他們沒有表情,動作卻整齊得詭異。
同時拔槍——六把,六道火線。
「掩護!」
我一翻身,滾進機座後方。子彈打在地上,火星四濺。
惠興衝進來,背靠艙壁,連點三發,「噠噠噠——」
兩名護衛胸口中彈,仍然前進。
珉敏飛身踢倒一人,手起刀落,刺入他頸後控制芯。
志仁的聲音急:「δ層防禦程式重啟!我撐不住太久!」
「給我五秒。」我咬牙。
我從背包抽出EMP手雷,拔銷。
「散開!」
惠興一把抓住珉敏,往後躍。
我把手雷丟到立方體中心。
轟——
藍白光閃,瞬間壓出一層真空。
聲音被抽乾。
六名護衛同時倒下,導線斷裂,火花竄出。
冷卻液波動,立方體裡的劉子謙睜眼。
他看著我,嘴角上揚。
「你真的會來。」
他的聲音直接在我腦裡響。
「我以為你想做神。」
「我只是想讓世界不痛。」
「可你先讓它失去感覺。」
他微笑:「駱天祈,你以為自己自由?你不過是我的對照組。沒有我,你的存在就沒意義。」
「那我就毀掉兩個人——你和我。」
我舉槍。
他伸手,指尖碰到玻璃。
瞬間,艙壁燈光全轉紅。
志仁大喊:「他啟動自毀!十五秒後整艙爆壓!」
我衝上去,用力一拳砸在玻璃上。
玻璃紋裂,但沒碎。
珉敏丟我一把電磁破擊錘:「用這個!」
我接過,一記直劈。
轟——玻璃破碎,冷液噴出。
我伸手抓住他衣領,把他從液體裡拽出。
他掙扎,眼神不再是醫生,是瘋子。
「你不懂——痛會回來——他們會恨你——!」
我低聲:「至少他們會感覺。」
我抬手,用槍柄砸在他頸後。
他失去意識。
警報聲震耳欲聾。
「撤!」惠興吼。
志仁在耳麥裡咆哮:「十、九、八——」
我們拖著劉子謙衝出艙心,沿走廊狂奔。
火光在背後連續爆開,氣壓推著我們往前。
到閘門時,志仁喊:「三——二——」
我們跳出艙門,潛艇的鉤索拉著我們往上。
轟——!
整個δ層在海底炸開,火光在水中化作巨大氣泡,震得海面隆起。
維修艇劇烈搖晃,我摔在甲板上,喘不過氣。
珉敏跪在我旁邊,一手扶著我,一手仍舉槍警戒。
海風掠過,帶著鹽與火的味道。
「結束了嗎?」她問。
我看著那片被陽光劃亮的海面。
「不,」我說,「只是另一層醒。」
惠興把失去意識的劉子謙丟在艙尾,綁上束帶。
志仁擦著汗,虛弱笑道:「這傢伙活著,比死還麻煩。」
我沉聲:「讓他活。讓他去面對痛。」
海平線那頭,陽光破霧。
白塔在遠方,只剩模糊的影。
我握著槍,心裡一陣空白。
世界靜了一秒,然後風起,浪再度拍來——
像在提醒我們:夢雖破,戰還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