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09 — 压力边界
靜得不自然。
浪拍在船身上,沒有聲音,像世界被靜音。
我看著遠方那座城市——新城。
霧包裹著它,白得發亮。整個天際線就像一條心電圖:平滑,沒有起伏。
「那真的是霧嗎?」珉敏低聲。
「不是。」我望著她,聲音也壓低。「那是光的回授。」
她皺眉:「你是說……整個城市的燈在同步閃?」
「是,城市在做夢。」
我們的救生艇滑入防波堤陰影。潮水帶著油味與腐蝕金屬的氣息。
新城不該這樣安靜。凌晨四點的港口,至少會有遠方拖船的鳴笛、或堆高機的鐵聲。但現在——只有風。
那風也怪,冷得太均勻,沒有方向。
我拉起外套帽子,背起簡裝背包:「上岸。快。」
珉敏跟著,動作俐落。
她的腳步比我想像的輕,落地無聲。警隊裡,她是詠春出身,懂得貼身與卸力。這種時候,反而派上用場。
港區有兩層防線:外圍巡邏無人機、內層感應式紅外牆。
我從背包拿出改裝過的EMP干擾器——志仁留下的。
「三秒脈衝。」我說,「衝過去。」
她點頭。
我按下開關。
一道幾乎無聲的震盪掠過空氣,像心跳停了一下。
紅外牆的光閃爍兩下,熄滅。
我們在黑暗裡穿越那段長廊——水泥牆、鏽蝕的管線、掛滿「Restricted」的鐵門。
我邊跑邊回頭。
遠處的城市像一張被放大的X光片,霧中的燈光緩慢閃爍。
每一棟大樓、每一盞路燈、每一台自動販賣機的指示燈,都在同一節奏。
——心跳的頻率。
——α波的節拍。
我終於明白,MORPHEUS不只是控制人的夢,而是讓整座城市「入眠」。
人連著城市,城市連著網,網連著我。
我就是那個節拍器。
「我們去哪?」珉敏問。
「影室。」我說。
那是我們MCS的秘密據點。港區廢棄冷庫二層,一間被封存多年的暗室,牆上貼滿案情白板和電纜。
我們之前所有的推理、地圖、線索,都藏在那裡。
路過碼頭轉角時,珉敏忽然拉住我:「停。」
我順勢躲到貨櫃後。
前方巡邏燈掃過——不是普通探照燈,是紅脈燈。
那燈光閃爍頻率正是E-IX的α波段。
「他們用光波去測腦波反應。」她低聲說。
「也就是說——只要有人腦對那頻率有反應,他們就知道你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單純的封鎖。
這是意識掃描。
我們只能貼牆繞行。
港口邊的積水反射著那道紅光,映出扭曲的影子。
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抖——不是風,是心。
拐過倉庫區時,一個無人機在空中懸停。
我立刻低頭。
那是警署型號的M4E——劉國藩時代的高階偵察機,配有E-IX散播模組。
我知道,這城市的每一隻機械眼,現在都在「做夢」。
牠們不再監控人,而是監控清醒的人。
「停機時間還有多久?」珉敏問。
「兩分鐘。」我看錶。
「太久了。」她抽出一根細針,對準貨櫃角落的油桶接口,輕輕一戳。
「退後。」
我照做。
她扔出打火機。
轟——油氣引爆,火光竄起十米高。
無人機立刻轉向,警報響起。
趁那幾秒,我們穿過火光。
熱浪從臉側掠過,燒焦味混著海風的鹽。
我聞到那熟悉的味道——焦糖與血。
「還能跑嗎?」我問。
她笑:「要是跑不動,誰來罵你太衝動?」
影室的門藏在冷庫後方,冰箱假牆裡。
我輸入代碼:170918——那是林芷瑩死亡的日期。
門應聲開。
裡頭的空氣潮濕、帶塵。
燈閃了幾下才亮。
牆上的白板還在,筆跡乾裂。
上次離開時,白板上寫著一行字:
「夢裡無痕,心裡有罪。」
我看著那句話,胸口有一種說不出的壓。
那是惠興寫的。
我們開始整理。
我打開電腦,插上外接電源。螢幕亮起時,我幾乎以為會看到熟悉的登入介面。
但畫面只出現一句話:
「系統接管:MORPHEUS-CITY α ACTIVE」
「整個警署主機都被接管了。」珉敏說。
我點頭:「連我們的資料也在同步。」
她皺眉:「那我們的一切行動、過往記錄、對話……都在夢裡被重播?」
「更精確地說,是在『被預演』。」
我指著畫面:「它學我們。它知道我們下一步。」
她沉默幾秒:「那我們該怎麼辦?」
「做它學不會的事。」
「例如?」
「錯誤。」
我隨手打開電腦主機外蓋,拔掉電源線再插回。螢幕閃白。
所有系統錯亂,出現紅色警告。
我笑:「它以為我要輸入指令,其實我在亂。」
「你確定這有用?」
「有時候,人類最大的優勢就是不合理。」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勾起:「你這理論聽起來像惠興會說的話。」
我怔了一下。
「對,他會這樣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枚被煙燻黑的U盤。
那是惠興交給我的——在港口爆炸前,他塞給我:「萬一我不在,這是後門。」
我插上U盤。
畫面閃爍兩次,跳出一個隱藏視窗。
上面顯示:
MORPHEUS-CORE:PRIMARY SOURCE = L.T.K.
備份 SOURCE = [NULL]
「這是你。」珉敏說。
「是我。」
「他們以你的腦波為主源。」
「對。」我低聲說,「所以只要我還活著,MORPHEUS就不會停。」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那種複雜的情感——既擔心,也理解。
「你想做什麼?」
「找替代品。」我合上筆電,「我們要創造一個假的我。」
「假的你?」
「是,幽靈節點。讓系統以為我還在夢裡,實際上我脫離它。」
「那要靠誰?」她問。
我想了幾秒,腦海裡浮出那個熟悉的名字——志仁。
那個會在失誤中找到奇蹟的笨蛋。
「我們得找到志仁。」我說。
「他不是在……」
「沒有屍體,就沒有死亡。」我打斷她。
我打開暗櫃,拿出一部加密無線電。
這是志仁自己改的機型,模擬軍規頻段。
我試著輸入他的呼號:「5021-Charlie,聽到請回覆。」
一開始,只有雜音。
然後,一道微弱的聲音——斷續、顫抖:「……天祈……?」
我握緊話筒,壓低聲音:「志仁,你在哪?」
「不確定……我在西區……地下……」
「你還活著?」
「勉強。」他笑了,「我以為我死在夢裡。」
「你沒死。現在全城被接管。MORPHEUS還在跑。」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這裡看到城市主控的鏡像副本。」
「什麼意思?」
「有個人……在更新系統。他的登入代號不是署長。」
我呼吸一頓,「是誰?」
短暫的靜默,然後他說出那個名字——
「劉子謙。」
我和珉敏互看。那一刻,空氣像結冰。
「他還活著?」
「不只是活著。」志仁說,「他在控制MORPHEUS的新版——β版。」
我咬牙:「位置?」
「醫學院主樓地下三層。」
我一字一句地說:「等我。」
通訊結束。
我看著珉敏,「我們要回醫學院。」
她點頭:「那裡現在是夢的核心。」
離開影室前,我停在門口。
牆上那行「夢裡無痕,心裡有罪」被濕氣模糊。
我用手指在下面寫上另一行:
「醒著的,就去找夢。」
我們換上舊工作服,披著港區工人的外套,混進清晨的市中心。
天已亮,但天光仍舊是灰白。
街上行人稀少,每個人走路的速度一致,連步伐聲都像同步。
「他們都在夢裡行走。」珉敏低聲。
「是,」我說,「他們被MORPHEUS接管,成了『夢行者』。」
一個小男孩在街角站著,手裡拿著氣球。
氣球是粉紅色,上面印著「Sleep Well」。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空洞。
「叔叔,你該休息了。」
我愣了一下。
那語氣、那音調——完全像MORPHEUS的語音提示。
我伸手摸口袋裡的警徽,卻終究沒說話。
「走吧。」我低聲說。
我們穿過中環橋下,遠處的醫學院白塔被霧包圍,像一座夢的中心。
風從那方向吹來,帶著淡淡茉莉香。
珉敏忍不住問:「你聞到了嗎?」
我點頭。
那香氣不是氣味,是訊號。
MORPHEUS仍在播送。
整個城市——仍在夢中。
我抬頭望著那片天空。
天的顏色像被水洗過的銀灰,雲像靜止的浪。
我對自己說,也對這座城說:
「我們回來了。」
「這次,讓夢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