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12 — 系统裂缝
那封訊息簡短得近乎冰冷:
「水底見——γ層。」
我盯著螢幕足足三十秒,直到珉敏開口:「誰發的?」
「不知道。」
「會不會是劉子謙?」
「如果是他,就不會叫我去見。」我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可能是……我們的人。」
外頭的風依舊鹹。白塔遠在雲霧間,像座被打磨到毫無稜角的骨。
新城的早晨,恢復了喧鬧。
車笛、早市、報紙販的喊聲,一切看似正常。
但我知道,地下還有聲音沒被消掉。那聲音不屬於風,而是海。
回到「影室」時,房間裡已有人。
志仁、敏貞、豆蔻、甲午、Nori、P,全在。
桌上堆著滿滿的設備——潛水氣瓶、鋼纜、潛行攝影機、聲波干擾器。
他們看我的神情不算驚訝,像是早料到會有下一回。
「訊息我也收到了。」志仁開口。
「你也?」我問。
他點頭,從筆電裡打出同樣的短訊畫面,只是末尾多了兩個英文字母——LC。
「LC?」珉敏皺眉。
「Local Core。」P代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代表本地節點。」
我頓時想起那段錄音筆裡提到的「冷備兩套」。
「他們說MORPHEUS β有冷備……也就是γ。」
志仁接口:「β是城市主控;γ,是資料保險。換句話說,β死了,γ會重生。整個系統——不會真的停。」
「那γ在哪?」
「海底。」Nori調出一張紅外地圖。
地圖上的紅點閃在新城港東側海底能源管道區,那裡理應只有潮汐發電機組和冷卻系統。
「這裡,」他指著圖,「實際上是個資料中心。官方記錄叫『AquaVault』,由能源部與醫學院聯合持股。」
我心裡一凜:「醫學院?」
豆蔻苦笑:「沒錯,白塔的地下通訊主線就連去那裡。β是上層,γ是下層,兩者互為鏡像。β醒了,γ沉睡;β睡了,γ醒來。」
「也就是說,」志仁總結,「我們砸了β,γ就會開眼。」
「水底之眼。」我喃喃。
惠興不在。
他去追查「白袍」殘餘的內線。臨走前只留一句:「夢沒完,海還在喘。」
我點開桌上的錄音筆,裡面新增了一段音檔,沒有聲源紀錄。
「駱天祈,你要的答案在海底。別怕冷,冷能讓你記得你活著。」
那是惠興的聲音。
我知道,他在暗處盯著我們,替我們鋪路。
準備出發前,我走到牆邊的鏡子前。
鏡中的自己像被光掏空,眼神裡有太多夜晚的影子。
珉敏靠在門邊,看著我:「你睡過嗎?」
「閉過眼。」
「那不算。」
我笑笑:「我還在夢裡工作。」
「那我負責叫醒你。」她說,語氣像玩笑,卻比誓言更沉。
我們搭乘港區維修艇,志仁操舵,豆蔻與Nori檢測深度。
夜色被霧吞掉,只剩海浪反光的縫。
艇底的聲納發出規律嗡鳴,聲波在儀表上形成淡紅的圓。
每一次回波,都像城市在呼吸。
「水溫下降到十一度,」Nori報道,「這不正常,冷卻系統在超頻。」
「γ在運轉。」P低聲,「它正在自我啟動。」
志仁抿嘴:「β死後不到十二小時,它就醒,這反應太快。」
「也許有人幫它。」我說。
「你指的是?」
「劉子謙。」
船艙陷入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知道那名字代表什麼。
他是夢的醫生,也是病。
海面上的風越來越重,浪拍得更急。艇身一晃,志仁罵了一聲。
「有東西在水下動。」
「潛流?」
「不是。那是人工動力波。」
豆蔻眼睛一亮:「防禦系統。」
我握緊座椅:「他們在守γ。」
螢幕上跳出一道曲線,像鯨魚呼吸的軌跡。
P分析:「是巡邏型潛航器,代號Oculus——水底之眼的前哨。」
「所以名字不是比喻,是真的眼睛。」珉敏冷冷道。
我們得在它「眨眼」之前潛下去。
豆蔻啟動聲波干擾,艇體迅速沉入水下。
冰冷的海水像無形的牆,一層層壓在外殼上。
耳邊是機械振動與水的重音,像在深夢裡聽到自己的心跳。
「深度二十米……三十……」
「到達底部二號管道。」
「前方四百公尺,有進氣閘口。」
那是γ層的外部接口。
我們穿上潛行裝備,帶上防壓面罩,一個個潛出艙口。
冷水瞬間侵入袖口,連呼吸都結成白。
我心跳變慢,思緒卻異常清晰。
海底沒有聲音,只有壓力在說話。
珉敏在前,雙手推開懸浮的沙霧。
她的動作乾淨,幾乎像水生物。
我看著那道身影,忽然覺得——人比機器更適合潛入這樣的地方。因為我們害怕,而恐懼能讓人小心。
我們抵達進氣閘口。
金屬門上刻著褪色的警告標誌: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 / LEVEL GAMMA ACCESS REQUIRED。
志仁把通訊釘在我頭盔內側:「代碼鎖是八位數,我需要五秒。」
「你只有三。」我說。
「靠,還是那句老話。」他苦笑,指尖飛快敲擊控制器。
三秒不到,紅燈轉綠,門緩緩打開。
海水捲入氣閘的瞬間,我們全被吸了進去。
閘室內部是巨大的圓形空間,牆上布滿像鰓一樣的冷卻管線。
中間懸浮著一個透明圓柱,裡頭閃爍著藍光。
那光不是照明,是運算流。
一條條資訊像水母觸手,向外擴散。
P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那是γ的核心之一。它透過海水溫差散熱,同時以離子流進行資料傳輸。簡單說——它在用海當腦。」
我走近圓柱,感覺到一股細微的振動——像心跳,但節奏比β更慢。
「它在睡?」
「不,」P回答,「它在呼吸。」
志仁在控制台上插入外掛端口,螢幕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碼。
「資料加密等級R-0,」他邊看邊念,「同時有自毀程序。要入侵,得先破解心律。」
「心律?」珉敏不解。
「這系統的運算節奏模擬人腦α波——駱Sir的舊數據。」
我冷冷道:「又是我。」
「你是整個夢的種子。」志仁苦笑,「他們沒了你,系統就沒靈魂。可偏偏靈魂最不聽話。」
豆蔻低聲:「我發現一個副通道。這不是能量管線,而是……神經橋?」
Nori立刻調出影像:「確定。它通往陸上研究院。也就是說——γ在與某人對話。」
「誰?」
「未知。」
P忽然插話:「有人在你們頻道裡。」
我們全愣。
耳機裡傳來一個聲音——平靜、低沉,帶水的回音。
「你們真來了。」
我認出那聲音。
「劉子謙。」
「駱 Sir,」他的聲音像隔著玻璃的笑,「我該說你比我想的更固執。」
「你在γ層?」
「不,我在δ。」
我心頭一震。
「還有一層?」
「夢沒有盡頭。」他語氣平淡,「你砸碎一面鏡,它會生出更多碎片。每個碎片裡,都有你。」
志仁罵了一聲:「該死的瘋子。」
「他不是瘋,」P說,「他在轉移。γ正在把他的意識數據導入下一層——δ層的水下伺服矩陣。」
「他想用海做夢。」珉敏冷聲道。
「不,是讓夢吞海。」我咬牙。
螢幕上跳出一條指令:DELTA-INITIATE / 30:00 COUNTDOWN
倒數計時。
「三十分鐘後,γ層將完全下潛,與海底電纜融合。」志仁看著數字,「到那時,MORPHEUS就沒人能拔掉。」
我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只有三十分鐘。」
珉敏抬眼看我:「計畫?」
「先找心臟,再掐斷它的血管。」我說,「讓γ自己窒息。」
「那你呢?」
「我當誘餌。」
志仁立刻否決:「不行,你一接入它就會被再抓回相位。」
「除非我讓它抓——」我眼神冷,「再讓它噎死。」
屋內的燈光閃動。
我知道,它已經「聽見」我們的打算。
P低聲:「駱Sir,一旦開始,就沒回頭。」
我點頭:「夢從來沒回頭。」
我抬頭,看著那圓柱深處緩緩流動的藍光。
那不是機械的亮,那是心臟裡的電。
我對它說——也對劉子謙說,也對整個海底的城說:
「這次,我要讓你聽聽沉默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