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 03 — 隐形轨迹
每一具屍體，都在說話。
只是大多數人聽不懂。
我聽得懂——因為我曾經聽過太多沉默。
第二天早晨九點，我帶著李敏貞與張珉敏，前往新城大學醫學院附屬心理實驗室。
那棟建築外觀潔白，玻璃反射著晨光，看起來無害。
我見過太多這種地方——白得太乾淨的牆，通常藏著最髒的祕密。
接待我們的是一名助理，年輕，戴著銀框眼鏡。
「劉博士在裡面等您們。」
她的語氣平淡，卻不敢直視我們。
進入實驗室時，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金屬椅，椅背上安裝著電極和頭環。
中央的螢幕正顯示一個人類腦波的波形，規律卻異常劇烈。
劉子謙博士站在那裡，穿著實驗袍，神色溫和，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刀。
「駱組長。」他微笑，「早就聽過您名字。」
「希望你聽到的都不是壞事。」我回以冷淡的語氣。
「警界裡的傳說很少有好事。」他笑笑，轉身關掉螢幕。
「我們來是調查一宗命案。」我開門見山，「死者林芷瑩，星光理工學院學生。她死前疑似接觸過一種與你們實驗有關的藥物。」
劉子謙微微挑眉，「催眠誘導劑？那還沒正式臨床使用。您確定她有接觸？」
我把小瓶粉末放在桌上。
「你看了就知道。」
他打開瓶蓋，聞了一下，神情一瞬間僵硬。
「這不是我們的最終樣品。」
「但它來自你們。」
他沉默幾秒，終於點頭，「有這可能。研究樣本去年外流過一次，一名實驗志願者偷走了樣品。」
「誰？」
「我們的研究助理——陳宥庭。」
我記下名字。
「他現在在哪裡？」
「離職了。據說出國。」
我冷笑。
「出國？」
「至少在名義上。」
敏貞插話：「博士，您能說說這藥的作用嗎？」
「它的學名叫‘E-IX’。原本設計用於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讓病人在可控的夢境中重新面對恐懼，達到治療效果。但副作用是，部分人會上癮。」
「上癮？」
「對夢的上癮。」
劉博士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瓶粉末上，「我們稱那種狀態為『意識懸停』。病人會逐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甚至在夢裡選擇不醒來。」
我低聲說：「林芷瑩。」
他點頭，「若她服用過量，確實可能導致心臟停止——因為她的大腦認為自己已經‘離開’了。」
這句話在我腦裡繞了很久。
“離開”——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我問：「那‘夢之彼端’聊天室？」
他微微一笑，「那不是我們的官方項目，但聽說有人在那裡以‘實驗社群’名義交流夢境體驗。」
「誰主導？」
「Solus。」
我心裡一震。
「你認識這名字？」
「當然。那是陳宥庭在實驗時使用的代號。」
一瞬間，整個實驗室的空氣變得凝滯。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陳宥庭——那個失蹤的助理、偷走藥物的人、聊天室的主導者。
一切都開始連線。
我沉聲問：「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沒有，但他曾留下個實驗備份——可以‘重建’受試者的夢境影像。」
「夢境影像？」我皺眉。
劉子謙轉身，打開牆邊的一台儀器。螢幕上顯示出人腦部的熱感圖。
「這技術叫‘視覺重構’。透過腦波反射與視覺皮層活動，我們能將人夢中的畫面轉譯成影像。」
「所以你可以看到林芷瑩的夢？」
「如果有她的腦電資料。」
「法證提取過她的腦部波紋樣本。」我說。
「那麼，或許我們可以試著看看……她死前，看到了什麼。」
那天下午四點，太平間。
我們把設備搬進冷氣低至十度的檢驗室。
劉子謙親自連接儀器，把電極貼在林芷瑩的顳葉上。
他說：「腦部在死亡後六十小時內，若保存得當，仍可提取微弱的殘餘電流。就像錄音帶的餘音。」
螢幕亮起，一道道波形緩緩浮現。
我屏住呼吸。
圖像開始成形——模糊、閃爍，然後漸漸清晰。
畫面裡，是那座高島屋廣場。
夜色籠罩，霓虹閃爍。
一個身影緩緩走近階梯，坐下。
她，林芷瑩。
鏡頭晃動，似乎是她的視角。
她抬頭，望向對面——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黑色外套，臉模糊成光影。
他對她微笑，嘴型幾乎看不清，只見唇角輕動。
劉博士調整聲波。
下一秒，喇叭裡傳出微弱的聲音——
「妳該睡了。」
那聲音低沉、溫柔，卻讓我後背發冷。
畫面閃白。
接著，是一道光。
光中有氣味——茉莉與檀香。
整個畫面化成粉紅霧氣，然後——全黑。
「結束了。」劉博士摘下耳機。
我沉默。
那一瞬間，我確定——
那不是夢。那是一場引導。
「她不是自殺。」我說。
「但也不是被殺。」
惠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靠著門框，「有人讓她‘選擇’死亡。」
我看著螢幕，光影仍在殘留。
那男人的嘴角、那句話——「妳該睡了」——像在我腦海裡刻下烙印。
「Solus。」我低聲道。
回到警署已是夜裡十點。
我坐在辦公桌前，翻看她的通訊記錄。
每一句話都像某種催眠。
【Solus】：妳說現實很吵。
【林芷瑩】：對。
【Solus】：那就別聽。
【林芷瑩】：可是我怕。
【Solus】：怕什麼？
【林芷瑩】：醒不來。
【Solus】：那就別醒。
我關掉螢幕，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夜色如墨。
城市的光在雨後閃爍，像無數雙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個多年前的案子——
也是一個女孩，死前留下笑容。那時我以為她在夢裡看見了天堂。
現在我明白，那不叫天堂。那叫陷阱。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
我接起，沒人說話。
只有一陣輕微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聲音緩緩傳出——
「駱天祈，你該睡了。」
啪。通話中斷。
我盯著電話看了很久。
指尖還殘留那聲音的冷意。
窗外的燈閃了一下。
我走到窗邊，看見對面高樓有一道光亮著。
那光，粉紅色。
淡淡的茉莉香氣，忽然在房間裡瀰漫。
我不知道那香從哪裡來。
但我知道——
有人，正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