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 10 — 隐藏变数
城市的地底，有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光，只有閃爍的螢幕與潮濕的呼吸聲。
我們一路從港區潛行到西區地鐵廢線，腳步聲在鋼壁間迴盪。
鐵道早被封，站牌字體褪色，唯一還亮著的，是地下水反射的藍光。
「他就在這裡？」珉敏問。
「是，他說在西區。」
「地下這麼多層，你確定？」
我微微一笑：「他會留下線索。」
果然，在第三個岔道的磚牆上，有四個數字 5021。
那是志仁在警校時常寫的數字，代表「最後的出口」。
我抬頭，燈光閃爍。
牆角的暗門半開，裡頭傳出輕微的電焊聲。
我推門而入。
屋內燈光昏暗，幾個螢幕閃著代碼。
志仁坐在一堆電子殘骸中，雙眼布滿血絲。
他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你真的回來了。」
「你還活著？」我問。
他咧嘴：「運氣好，屋頂塌在我前面。」
「惠興說你們死了。」
「惠興？」他一怔，苦笑：「那老傢伙，還真懂演。」
我走上前，拍他肩：「城市的霧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他表情嚴肅起來，「整個網路都在呼吸，像有心臟。署長死後，MORPHEUS 自己在學習。」
「現在是誰在控制？」
「劉子謙。」他指著螢幕，一張臉閃過——冷峻、無神。
「我從主伺服器殘檔撈出這段。醫學院地下三層，有一個名為『Project MORPHEUS β』的主控端。」
我沉默幾秒：「他在改寫夢。」
「更準確地說，他要讓夢變成常態。」
志仁拉開旁邊的布簾，裡面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敲鍵盤。
「他們是？」我問。
「朋友。」志仁說，「以前我在情報技術課的老圈子——寫手。」
這些人有男有女，外表普通，但眼神銳利。
「這位是豆蔻，RF工程師，無線電黑客。這個留鬍子的叫甲午，專攻系統根核。這位Nori，是異常檢測高手。還有——P。」
他指向角落那個安靜的人。
P個子瘦小，戴著耳機，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別讓MORPHEUS聽見。」
「他在聽？」珉敏問。
「一直都在。」P的聲音像空氣中的回聲，「MORPHEUS β不只是系統，它是城市的一部分。你說的每個字，都可能被它重建。」
我望向志仁：「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我要創造一個假的我。」
他愣了幾秒，然後笑了：「假的你？」
「是。讓MORPHEUS以為我還在線，實際上我離線。」
「幽靈節點。」豆蔻插話，「理論上可以，但要主源級的腦波資料。」
我遞出U盤：「這裡有。」
甲午接過，插入伺服器。「真貨啊。這是城市 α 源的模版。」
螢幕上跳出成千上萬的曲線，像一場電子心電圖的暴風。
Nori低聲：「這是駱組長的腦波頻率。」
P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開口：「可以複製，但要騙過主控，需要對等靈魂。」
「什麼意思？」珉敏皺眉。
P回答：「MORPHEUS β會驗證‘思維特徵’。如果假節點沒有同等的思考模式，它會自毀。」
「那就用我的思考模式。」我說。
「不夠。你需要一個映照。」
房間陷入沉默。
志仁敲了敲桌：「那我來。」
我搖頭：「不行，這太危險。」
「危險？」他笑，「哥，我早就在危險裡了。那場火、那場夢、還有她。」
他看向一旁的敏貞。
敏貞走出陰影。她穿著舊襯衫，眼神冷靜。
「別驚訝。」她說，「我和他一起逃出來的。」
珉敏微笑：「妳果然不會死。」
「還沒死就要幹活。」敏貞聳肩，「志仁說要找我幫你們。」
我看著這對搭檔，心裡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回到了第一次MCS成立那天。
五個人，五個命。
如今，夢裡的隊伍在現實中又聚了。
「計畫是這樣。」志仁站在白板前，畫出一個巨大的圓環：「MORPHEUS β主控在醫學院，但整個城市有九個同步節點。只要我們在節點內植入『幽靈 L.T.K.』，主控就會以為駱組長的意識仍在網中運行，這樣你就能安全切離。」
豆蔻補充：「我們要搶頻寬。城市的RF系統是分區循環，每三分鐘刷新一次。我能在刷新間隔塞進假信號。」
甲午：「我能偽造驗證簽章，暫時讓主控信任假源。」
Nori：「但MORPHEUS β有自我修正功能，三十分鐘後它會察覺異常。」
P：「所以你們只有三十分鐘。」
我看著他們：「三十分鐘夠嗎？」
志仁笑：「以前我們破中央網只用十五分鐘。」
「那這次要破的是夢。」
他聳肩：「那就做夢快一點。」
準備開始前，珉敏在我身後幫我調整腦波導線。
「你確定要自己來？」她問。
「是我的夢，我得自己拔線。」
她停頓一下，輕聲：「那你答應我——別再一個人醒。」
我微微一笑：「妳拉著我。」
她沒說話，只輕輕扣住我的手腕。那力道穩得剛好，像是某種保證。
志仁在主控台前喊：「開始倒數，三、二、一！」
豆蔻：「頻道鎖定！」
甲午：「主控金鑰偽簽成功！」
Nori：「干擾訊號啟動！」
P低聲：「幽靈L.T.K.載入。」
螢幕上，一串曲線重疊、共振、融合。
我感覺自己的頭腦像被拆成兩半，一半在現實，一半被抽進光裡。
那光沒有顏色，卻有溫度。
我看到一個「我」站在光中，沒有表情。
那是幽靈——假的我。
「源建立成功。」P的聲音傳來。
「心跳？」志仁問。
「正常。城市頻率同步。」
我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警報響起。
「主控偵測異常！」Nori大喊，「β系統在反制！」
「怎麼會？」甲午咒罵，「它在進行逆追蹤！」
螢幕上，紅色數據洪流衝進假節點。
P臉色變了：「它要反噬！」
志仁立刻拍鍵盤：「我擋它！」
他手指飛快敲打，代碼流像槍林彈雨。
珉敏衝上前：「我可以切電！」
我搖頭：「不行！一旦切電，幽靈就毀了！」
「志仁！」我吼。
他沒有回頭，只冷冷說：「你別管我。你是主源，只有你能活。」
「別胡說——」
「我欠這城市一場夢。」
紅光閃爍，他按下傳輸鍵。
瞬間，整個地底室的燈都暗了。
幾秒後，螢幕重新亮起。
「系統穩定。」P低聲，「反制停止。假節點運作正常。」
我衝上前：「志仁！」
他靠在椅上，喘著氣。
「我沒死。」他笑，「只是被夢咬了一口。」
「你這瘋子。」珉敏罵。
「不瘋怎麼寫夢？」他眨眼。
系統重新穩定，豆蔻把主控畫面投到牆上。
整座城市的同步波在下降。
白霧開始稀薄，燈光閃爍不同步。
「成功了。」甲午說。
「暫時。」P補上一句，「β主控會重新學習，你們得趕快行動。」
「下一步？」珉敏問。
我望著那張閃動的地圖，點出中央一個紅點——醫學院。
「那裡是根。
劉子謙在那裡。
我們要讓他親眼看著夢醒。」
志仁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那我和他們負責留在後端。有人得維持假節點，替你爭時間。」
我看著他：「三十分鐘？」
「二十五。」他笑，「我想多留五分鐘，看看這城市真正的樣子。」
我伸出手。
他也伸手，拍在一起。
「這次，」我說，「我們不只是查案。我們在救一座城。」
他咧嘴：「那就別浪費我剛寫的夢。」
走出地底時，天空已亮。
白霧仍在，但透著一絲裂縫，光從裡面滲出。
珉敏拉緊外套，望著那方向：「醫學院。」
我點頭。
「那裡，就是夢的心臟。」
風從高樓縫隙裡灌下來，帶著熟悉的味道——
不是茉莉，也不是血。
而是塵。
乾燥、真實、會讓人咳嗽的塵。
我抬頭，看著那座霧中的白塔。
心裡只有一句話：
「夢再深，也要有人敢去叫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