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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Five · Among the Ashes.webp

Log 05 — 余烬之下

爆炸的聲音像把夜裂成兩半。

我衝下灣岸警署的樓梯時,遠處天際被一團粉紅色的光映亮,像誰把夢丟進了火裡。法證中心的位置準確無誤——玻璃、鋼梁、實驗室的白牆,在一瞬間化成飛散的字句。風很快,將碎裂的語言吹成灰;我在奔跑中想,這城市總是太擅長把真相燒成灰燼。

通訊頻道裡全是驚呼與嘶喊。

「——所有單位注意!法證中心發生爆炸,疑有二次引爆,警戒線……」

我打斷,「MCS在路上。志仁、敏貞,你們位置。」

半秒靜默,然後是志仁急促的呼吸:「我在A棟後坡道!敏貞在主棟二樓採樣室——她被困住了!」

我咬緊牙,轉頭對張珉敏:「你開車,最快。」

她點頭,Land Rover新Defender發出低沉引擎聲,像野獸在黑裡張口。我們貫穿兩個紅燈,衝上通往法證中心的坡道。風擠進窗縫,並不清新——混著塑膠、織物、人體皮脂燃燒後的甜膩味。那是死亡的糖衣。

抵達時,主棟半邊崩落,樓板呈俯角倚在支撐柱上。滅火系統啟動得不徹底,火舌沿著天花板的通風槽鑽行。警戒線外,制服警員忙著疏散;內圈,特勤隊封鎖入口,口令冰冷。我們亮出通行證,一個眼神硬闖。這不是逞強,這是必要。

「你去北側樓梯,」我對珉敏說,「我走東翼——她在二樓。」

「小心二次爆。」

「我知道。」我拔下面罩,提盾入火。

火場像巨大的肺,一呼一吸都帶著粉塵。我踏上東翼梯間,階梯上灑滿玻璃粉,鞋底每一步都在尖叫。二樓平台被炸裂的鋼樑卡住,只留下一條身形側過才過得去的縫。我用盾頂住,身軀貼壁滑行,手電掃出一束光——煙裡浮現兩個人影,一高一矮。

較矮的那個在咳,聲音我一聽就知道:「志仁。」

他的袖口焦黑,肩頭濺血,還死命撬著金屬門。另一頭是採樣室的防爆門,爆壓將門軌擠歪,密封膠像燒融的傷口。他聽見我,回頭,眼裡只有一個名字:「敏貞在裡面!」

我貼耳門縫:「李敏貞,聽到回應。」

 

裡面沉寂一瞬,傳來兩下敲擊——短、短。

她還活著。

我退後半步,快速掃視門框結構,「拉不開,得切。」

志仁把工具包推給我,聲音抖:「電鋸在這,但電快……」

「不用。」我摘下外套,裸出前臂,運勁——八極的勁,講究貼、靠、崩、打,不是拿來劈鋼的;可力的道理不問門派,只問入口。我以盾為楔,肩為錘,步法連環,瞬息三撞:

第一次,試力;

第二次,移位;

第三次,把整個門軌震出一條指寬的裂。

「再來!」志仁吼,竟也提起滅火器當錘,與我一內一外對打門框。我們像在同一節拍上——他是空手道出身,力直,肯拚;我以勁導力,把他的直力轉成門框的斜剪。第四撞時,門封條崩裂,熱氣以嘶鳴回敬。我踢開門縫,身影一縮,鑽入。

採樣室裡煙不大,卻更可怕——是白色的霧,帶檀與茉莉,一種甜得刺鼻的氣味。這不是常規火場煙,是「E-IX」的粉塵二次揚起。我心頭一凜,肺部本能想咳,但我壓住,只用最淺的胸式呼吸。

敏貞靠牆,護目鏡已裂,口罩半掛。她看到我,居然笑了一下,淡淡的:「你來晚了兩分鐘。」

 

我走到她前面蹲下,目光掃過她的瞳孔反應、呼吸頻率,判斷清醒,但邊緣有輕微心律失常的跡象。「站得起來嗎?」

「可以。」她話音剛落,一截燒紅的導線啪一聲墜地,火舌沿地面迅速爬行。我抓住她手腕一提,半抱半拖出門。

門外,志仁已把消防毯鋪成臨時滑道,將我們包住,借重力把人往梯間撤。背後一聲悶吼,採樣室內部二次爆燃。我們翻到平台時,熱浪追上來,像手伸來扼住後頸。志仁回身,竟徒手拉起掉落的鋼樑一角,給我們爬過的空間。我在那瞬間看見他手臂肌肉顫抖,青筋繃出,眼裡的恐懼被某種更頑固的東西壓住——那東西叫「不准她死」。

 

我們衝下最後一段階梯。冷風灌進肺裡,我才允許自己咳嗽。敏貞把口罩扯下,扶膝大口呼吸,眼角全是火光的倒影。志仁把她攬住,手還在抖,卻努力平穩:「你還好嗎?我以為——」

她抬眼,眼神裡有火、有水,也有倖存後的決絕。她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將額頭抵上去,低低地:「謝謝你。」

志仁像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僵住。

我移開視線,讓他們有兩秒的時間。兩秒就夠決定很多事。

救援隊接管火場,醫護來測一氧化碳與毒性暴露。敏貞拒絕上救護車,理由簡短:「我得留下。」志仁寸步不離。灰燼中的空地,風把灰帶走一些,又落回我們鞋面。白色像雪,可每一粒都烙著黑。

我讓珉敏啟動無人機,從上空掃描結構崩落的軌跡、爆心位置、火舌蔓延方向,再把資料丟給我手上的平板。畫面顯示爆心並非在主實驗室,而在走廊的儲藏室——更精確地說,在一隻金屬滾桶內。那不是偶發,那是佈雷。

 

「誰能把東西送進儲藏室?」珉敏問。

「能刷進去的人。」我回答,「或者能命令人刷的人。」

我正要讓隊員擴大搜尋,特勤隊長卻帶著幾名警員過來,表情冷如金屬:「駱組長,請你們交出行動記錄與隨身裝備,接受內部調查。」

我看著他胸章,又看他背後那輛不該這麼快出現的內調專車。太快了——快到像等在拐角只等我們撞上。

「理由?」

「匿名舉報。指明MCS涉入非法實驗,與爆炸相關。」

匿名。誰都知道那不是匿名。

「我們會配合。」我平聲說,把對講機與隨身硬碟交出,但將一枚最大容量的微卡指腹一扣,滑進袖口。這不是戲法,是習慣——保留一條能呼吸的縫。

——

臨時盤問在現場邊緣的活動帳篷裡進行。問題流水線一樣無情:行蹤、接觸、動機。每個問法都在試圖把「可能」捏成「事實」。而事實在火場的煙裡永遠先被嗆到。

我知道自己在下盤棋。

第一步,是讓隊伍不散。

第二步,是讓我們先有答案,而不是被答案。

 

「你們要的是協助還是替罪羊?」我最後問。我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帳篷外停下兩個路過的人。特勤隊長看了我一眼,選擇不回。我懂他的困難——命令之上是生涯,之下是良心。多數人選前者;我偏偏只剩後者好選。

外頭傳來一聲短促口哨。我知道那聲音,屬於李惠興。

他沒走內圈通道,避著所有鏡頭從消防水帶後鑽到我身邊,弄得滿身灰。「借火。」他跟我玩笑,點起一根菸,不抽,只讓煙在他指間繞。他低聲:「兩個線人給我同一個名,時間差不到半小時。」

「誰?」

「‘摩耳甫斯’。」他故意用希臘音,「Project MORPHEUS。這不是地下傳說,是實體;而且不是單點,是網。醫院、研究所、私人診所、某些保全公司的睡眠艙,串在一起。核心只有一個字:‘控’。」

「署長在裡面?」

他抖掉煙灰,「不只是‘在’,更像‘是’。」

我盯他。

「他不是發起者,但他把這東西變成了制度。」

我沉默片刻,心底那口火被風一吹,燒得更旺。「證據?」

「有片子。」惠興把一個指甲大小的晶片塞到我掌心,「線人從某保全公司伺服器撈的。你不會想在這裡看。」

我把晶片藏進長袖的縫線裡,像藏一枚針。

「還有,」他補上一句,「有人準備對你下手。」

「我已經聞到了。」

他一愣,苦笑,「你這人,連恐嚇都聽起來像次序良好的天氣預報。」

——

那邊,醫護正替敏貞清理手臂擦傷。她沒喊痛,只問:「爆心在哪?」

我把空拍圖遞給她。她看了半分鐘,指出兩處異常:「這裡與這裡——粉塵濃度的分層不自然,像是刻意噴灑。若是E-IX粉塵在火場被熱風捲動,本該旋渦狀,而不是條帶狀。條帶意味著……」

「人在走,手在撒。」我接。

我們對視的那一刻,彼此都知道——這不是消滅證據的爆破,這是宣示:你們的鼻子,遲早被我們的香掐住。

志仁回來,一手拿著破裂的硬碟外殼。「主伺服已經燒到讀不出,但備份櫃裡有兩片SSD沒完全壞。我可以試著救,但需要乾淨的環境。」

「不能回警署,」我說,「內調已經盯住我們每台機。」

「那我家。」他脫口而出,又頓一下看向敏貞,「或者,妳那邊?」

她笑了笑,「我住得太近,容易被找。我們去你家。」

志仁有點慌,像突然被拉進比爆炸更可怕的漩渦。他點頭,眼神卻亮了一瞬。

風向轉了,火場的煙往南壓。指揮官呼叫清場,特勤隊長冷聲通知:「MCS解散待命,回署等候調查。」

待命,是把你放進玻璃盒裡等陽光把你曬熟。

我轉身,對所有人說:「我們回署。」

每個人都懂我真正的意思——我們「回署」,但不是回去睡。

——

 

夜裡十一點,灣岸警署。

內調的人坐在署長辦公室門外,像兩尊會呼吸的雕像。走廊太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光在牆上滑動。

我把配槍、MP5、長短棍與盾牌照規定入庫,簽名、蓋指紋,做足一切「配合」。做完後,我讓大家去地下層A區的車庫「檢視無人機損傷」。那是我們的暗號:真正的會議在車庫。

車庫裡混著汽油與機油味,安穩得像一種古老的庇護。志仁打開Defender後尾門,擺出他的臨時「戰術桌」。

我把惠興給的晶片插進離線筆電。畫面跳出一段低清監控——一間小手術室,床上躺著一個人,頭戴腦波環。鏡頭角落有日期:兩個月前。

畫面右側,出現兩個人影。第一個穿白袍,我認得——劉子謙。第二個穿西裝,背影寬,脖頸處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

我不用看臉。那道疤像是十年前的一起掃黑行動留下的——我在現場,他也在。

劉國藩。

畫面裡他張口說話,沒有聲音,但我讀得到嘴型:「加——强——劑——量。」

劉子謙明顯遲疑,最後仍調高數值。幾秒後,床上人的體徵飆升,腦波像狂浪。

畫面抽風般一黑,恢復時只剩一張空床。

志仁硬生生倒吸一口氣:「人呢?」

珉敏低聲:「被拖走,或……停止影像前就停止了。」

「檔案的尾碼是M-9-Δ,」志仁快速翻檔,「Delta版本,代表偏差試驗。」

偏差,常是人命。

我把影片關掉,四周的沉默像厚毯蓋下來。

「這不是實驗,」我說,「這是馴化。」

敏貞點頭,嗓音啞了一點:「讓人學會服從——從夢開始。」

「下一步呢?」惠興問。

我看向車庫出口。走廊盡頭的燈亮滅一下。像有人眨眼,提醒我們:時間。

 

「我們分兩線。」我把手指在空中劃出兩條安靜的路徑,「我跟珉敏盯署長與‘Morpheus’的資金、設備、資產路徑;惠興,你線人線走到底,想辦法摸到‘睡眠艙’節點;志仁、敏貞,你們把SSD裡能救的都救出來,一枚位元都別放過。」

「志仁,」我頓一下,「把你家門鎖換了。」

他愣了愣,尷尬地笑,「我本來就想……」

敏貞接上:「今晚就換。我陪你。」

她說「陪」的時候很自然,也很堅定。共患難的決心,在火裡早已焊死。

我把對講機調到小功率直頻,避開署內中繼站。「行動代號『夜舵』。每四小時報一次簡訊,不講位置,只講進度。有人失聯三十分鐘,其他人自動切入其線路。」

「如果被叫停?」惠興問。

「就當我們沒聽見。」我拉開後門,夜風劃進來,「我們不是要造反,我們只是要醒著。」

——

零點二十分。

我與珉敏沿濱海快速路往東,車裡只剩引擎與心跳。她開得專注,手像貼在方向盤上對勁,一點多餘動作都沒有。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嗎?」她忽然問。

「誰?」

「劉國藩。」

我想了幾秒,回答:「他相信秩序能由恐懼與睡眠構成。恐懼讓人不動,睡眠讓人不想動。」

「那你呢?」

「我相信痛能讓人記得。」

她側過頭看我一眼,沒再說話。她知道我是在說我自己——一場失去讓我記到現在。

我們的目標,是署長名下並不存在於公開資產申報的基金會——「鉛白基金」。名字乍聽像藝術贊助,但我在一份舊報表腳註見過:鉛白,畫布打底劑,用來遮蓋原有痕跡。基金的帳戶資料被層層殼公司包裹,最後通向一間「睡眠科技有限公司」,再分流至三家保全公司與兩家診所;診所的睡眠艙正是「Morpheus」的末梢神經。

我們在工業區外圍停車。夜裡的風帶鹹,從海上吹來,像未說完的故事。

珉敏把左輪靠近矮牆,讓我們能以牆為掩體翻入。她先,我後。落地那一刻,右腳外旋、膝微曲,盡可能把聲音收在骨頭裡。

倉庫門無鍵孔,只有指紋板。

我拉出一支細長的碳纖維片,像是雨天夾報紙的夾子,輕貼在板邊,慢慢推進至導線槽。「韓式」小技巧,從汗液殘留電容分佈先偵測曾用者最大值,再以微電流欺騙晶片。這些年,我學會把很多東西變武器,也學會把很多武器裝進沉默。

綠燈亮。門滑開一指寬。

一股冷空調味帶著若有若無的檀香。

我們對視一眼。

「進。」我說。

倉庫裡排著三座銀白的艙體,像三口沒有蓋的棺。旁邊的控制台上,屏幕顯示著規律到讓人不安的呼吸曲線。

「還在跑。」珉敏低聲。

我走近,屏幕左上角寫著:M-9/Δ—Compliance Protocol(順從協議)。

我把手機相機調到離線錄製,逐頁拍下。硬碟抽出時,有微弱的磁鎖卡扣聲。我停,耳朵在黑裡豎起來。

遠處走廊,傳來鞋底擦地的顆粒聲,一下、一停、再一下。不是巡邏——巡邏的腳步更莽,這雙腳很聰明。

我朝珉敏做了個手勢。她瞬間明白,滑到機械櫃後。

腳步靠近,停在門口。

我吸一口氣,讓自己變成影。

門邊光線被人影遮半。那人沒進來,只在門框內側,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短、短。

我心臟一緊。那是我們在火場聽過的節奏。

一個低啞的聲音在暗裡開口:「駱組長,你該睡了。」

不是署長。

但聲音的弦,繫在同一張琴上。

我不回話。

他輕笑,轉身,腳步遠去。

我沒有追。追,是把節奏交給對方;不追,才能留住自己的呼吸。

我把硬碟塞進內袋,目光落回那三口艙。

其中一口艙的監控顯示——WAITING SUBJECT。

等人。

等誰躺進去,讓夢完成閉環。

我忽然很想笑。

我從來不信命,但此刻我相信一件事——

他們等的人,永遠不可能是我。

——

 

我們撤出時,遠處海上傳來船鳴。那聲音穿過工業區,像一條看不見的路。

回車上之前,我收到群組訊息,只有兩個字:到家。發件人:李敏貞。

下一條:開始救檔。附帶一張照片——拆開的SSD、焊錫、志仁的指尖。

再下一條:我們在一起了。

後面跟著一個表情符號,像火後的微笑。

我看著訊息,指尖停了半秒。然後,只回了一句:恭喜。今晚別睡太熟。

她回:放心,我現在最清醒。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抬眼。

城市的燈在遠處像海。海風翻過路面,帶來一絲很淡、很淡的茉莉——好像提醒我:夢還在,但我們也在。

「走吧,」我對珉敏說,「去找更深的骨頭。」

她發動引擎。車頭燈把夜推開一片。我在心裡默念一個名詞,讓它像針一樣固定住我的方向:MORPHEUS。

灰燼之中,東西不會自己說話。

要讓它們開口,得先把自己的心,磨得比灰還細。

而我,已經準備好——用拳、用眼、用所有還能呼吸的秒,去把夢一層一層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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