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01 — 无声残痕
午夜過後的美林路,總是比白天更像舞台。
燈光未曾全滅,霓虹仍在閃爍,風從高樓縫裡吹下,帶著冷氣機的濕熱味和街邊甜甜圈攤最後一鍋油的焦香。
時間:2021年9月18日,凌晨1點58分。
我接到電話時,還在警署的會議室裡,看著一張未完成的報告。
「駱Sir,灣岸警署Corporal 陳,達卡廣場外發現一具屍體,女的,年輕,大概十八、十九。」
電話那頭是新城灣岸警署的值班警員,聲音急促卻壓低,像怕驚動什麼。
我沉默了兩秒,只回答:「五分鐘到。」
當我抵達現場時,整個廣場被黃色封鎖線圈住。夜風把塑膠帶吹得獵獵作響,像警告,也像嘲諷。
幾名制服警員在現場四周分站著,法證人員蹲在地上取樣。攝影閃光偶爾亮起,照得那女孩的臉一瞬白得刺眼。
她坐在梯級上,背靠著圓形柱子,雙手垂在膝邊,姿勢安靜得像在等人。
我走近,看清她的臉。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嘴角微微上揚,像笑——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放下」的表情。
「身上沒明顯外傷,」法醫初步報告,「體溫下降,死亡時間推估在凌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
「毒物反應?」我問。
「還沒結果,但……這樣的安靜,不太像中毒或窒息。」
我蹲下,仔細觀察。
她的頭髮有被微風吹亂的痕跡,但衣服整潔,指甲沒有抓痕。
我伸手翻看她的手腕,沒有勒痕。
在她右手食指指節,有一點淡粉色粉末。不是血,也不是化妝品。
「這一帶監視器怎樣?」
一名警員回報:「Sir,全部正常運作,但沒有拍到可疑人物進出。凌晨一點前後,只有幾個清潔工。」
我抬頭望著周圍的玻璃帷幕,每個角度都能反射出另一個世界。
這城市,有太多眼睛在看,卻沒有一雙能看清真相。
我轉身,看見李惠興正邊抽菸邊走來。
「還沒戒啊?」我皺眉。
他笑笑,「這年代戒什麼都能戒,唯獨戒不了夜裡那口氣。」
他是我在警隊最信任的老同袍,刑偵出身,思路奇特。常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找到線索。
他掃了一眼屍體,沉默三秒,「這不是單純命案。」
「理由?」
「太乾淨了。死得像被安排好的。」
凌晨三點,法證收隊。
屍體送往太平間,我留下,坐在廣場的階梯上。風從遠處的義安城吹來,帶著咖啡香和雨氣。
我閉上眼,腦裡不斷重播那女孩的臉——安靜、無痕。
當天早晨,灣岸警署會議室。
署長劉國藩看著我,眉頭緊皺。
「駱Sir,這案子有點麻煩。」
「我知道。」
「現場沒有兇器、沒有可疑人物、沒有動機。」他頓了頓,「更糟的是,媒體嗅到了味道。今早報社記者已經在問。」
「那就表示,時間不多。」我說。
他點頭,沉思片刻。「我準備成立一個小組,由你負責。重案特搜組,代號MCS。專門處理這類案件。」
MCS——Major Crime Special Unit。
成員不多,但都是能在混亂裡看出方向的人。
下午,我在會議室第一次見到他們。
李惠興,我熟悉;
陳志仁,三十六歲,電腦天才,看似穩重,其實常闖禍;
李敏貞,犯罪心理專家,外柔內剛;
張珉敏,我的左右手,肅娼組出身,冷靜精準。
他們坐在長桌前,各自帶著懷疑的眼神。
我沒有廢話,只在白板上貼上一張照片——那女孩坐在卡達廣場外階梯的畫面。
「她叫林芷瑩,十八歲,星光理工學院學生。昨晚死亡,死因不明。」
我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時間線:她最後被看見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在學校圖書館。
第二條,關係線:她的父母、同學、老師。
第三條,現場線:高島屋廣場,沒有目擊者,沒有異常。」
我放下筆,掃視全場。
「這三條線,哪條能連成真相,就看我們的運氣。」
惠興笑了笑:「老樣子,你還是那副死人臉。」
我沒理他,只說:「從今天起,我們分兩組。張珉敏跟我走,去太平間;陳志仁、李敏貞,你們查學校。任何發現,隨時通報。」
那天傍晚,太平間的燈很白,冷得像一口冰。
林芷瑩的屍體靜靜躺著,臉上沒有恐懼,甚至帶點安詳。
法醫報告初步顯示:心臟功能突然停止,原因不明。
「沒有外力、沒有毒物、沒有自殺跡象。」法醫皺眉,「我見過幾千具屍體,這樣乾淨的,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心臟病,二是被‘控制’過。」
「控制?」我問。
「是的,心理、生理都可能。她的瞳孔放大,但沒有驚恐反應。像是……在睡夢中死去。」
我望著她的臉,忽然想到那粉紅色的粉末。
「手上那層粉檢驗了嗎?」
「正在化驗。」法醫頓了頓,「但你知道嗎?那粉裡有一種奇怪的香味。」
「香?」
「像茉莉,又像檀香。」
我愣了一下。
夜裡的風,確實帶過一股淡香。
甜中帶苦。
我記得得很清楚。
走出太平間,天色已暗。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外頭的雨一點一滴打在玻璃上。
每一個案件都有氣味。
血有血的味,謊言有謊言的味。
而這個案件——有香。
一種讓人迷失的香。
我拿出手機,打開訊息群組。
【駱Sir】:明早九點,全員會議。
【李惠興】:收到。
【陳志仁】:報告Sir,我們在學校查到她昨晚十點離開圖書館,十一點後消失。
【李敏貞】:她的心理諮商記錄裡,提過夢境反覆出現同一個地方——「高島屋外的階梯」。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裡一沉。
夢裡的階梯。
她死在夢裡的地方。
有些命案,不是從死亡開始。
而是從夢醒時,早已註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