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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Six Beneath the Undercurrent.webp

Log 06 — 破碎讯号

世界在沉默時最吵。

越安靜的時候,聲音就越多——只是藏在裡面,不讓你聽見。

而我,偏偏聽得見。

法證中心爆炸後的第三天,新城看似恢復秩序。新聞冷靜得像在播天氣:「警方初步調查,疑為化學品意外反應,案件仍在深入調查中。」

每個字都像是為誰寫的安魂曲。

我們被要求「休假待命」。

在警察的世界裡,這四個字代表一種禮貌的放逐。

你還在,但已經不被信任。

我和珉敏換上便裝,棲身在濱海工業區外的一間廢棄倉庫。

門外是貨櫃堆疊的金屬城牆,風過時會有鐵皮摩擦聲。

我們把車停進去,用蓄電池接上筆電,關掉所有連網功能,只用離線模式工作。

那感覺像兩個逃犯——其實,我們的確是。

「志仁那邊有進展。」珉敏拿著手機,語氣壓低。

螢幕顯示一段亂碼逐漸被解密的畫面。

我看見片段的檔名跳出:「M-9_SUBJECT001」「意識干預日誌」「協議記錄_Audio」。

「他說SSD救回三成數據。」她抬頭看我,「裡面有影像,也有聲音。」

我沉默片刻,開口:「等他確認安全,我們才看。」

珉敏點頭,但眼神裡有一絲不安。

「天祈,如果署長真的參與這個計畫……」

「那他不只是罪犯。」我打斷她,「他是建築師。」

「建築師?」

「他在蓋一個看不見的監獄。讓所有人都睡在裡面,做同一個夢。」

我語氣平靜,但指尖卻在顫。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冷——一種看到太多謊言後的冷。

中午十二點。

李惠興傳來暗號訊息:「鸚鵡飛。」

這是我們早期查毒品案時的暗語,意思是「有料」。

我到指定地點——舊牛車水的地下酒吧。

門口掛著「維修中」,實際上是他線人的據點。

裡頭燈光昏黃,空氣混著煙與廉價酒味。

惠興坐在吧台,面前擺著兩杯未動的威士忌。

 

「這地方的聲音比酒多。」我坐下。

他笑,「這裡的每個人都在偷聽別人。這樣反而安全。」

他遞來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夜視鏡拍的,角度偏高,似乎是監控截圖。

畫面裡是署長劉國藩,站在一間地下設施中,背後是一排睡眠艙。

照片角落的時間碼顯示:2021年9月14日,比林芷瑩死亡早四天。

「這是在哪?」我問。

「碼頭區一號冷藏倉,外表掛著‘永成冷凍物流’。」

「線人怎拿到?」

「他是那裡的夜班保全。」

「他還活著嗎?」

惠興沉默幾秒,「昨天被車撞死,報告寫‘意外’。」

我掐滅煙。

「這世界真喜歡替人寫結局。」

「而我們負責撕開封面。」惠興淡淡說,「還有一件事。那晚法證中心爆炸前,署長在那裡。」

「證據?」

「有人看見他走進去,十五分鐘後離開。」

 

我看著酒裡的倒影,酒面泛著紅光,像液體的夕陽。

「他在清理現場。」我低聲道。

「更準確地說,」惠興接,「他在『終止』某個實驗。」

 

晚上八點。

志仁傳來加密文件,附上一行簡訊:

「別連網。開啟後十五分鐘自毀。」

我和珉敏坐在昏暗的倉庫裡,筆電螢幕照亮她的臉。

影片畫質不高,像舊式監控。畫面裡是一間實驗室——我們認得,是法證中心地下層。

鏡頭前,一名年輕女子被綁在椅上,頭戴腦波儀。

旁邊的螢幕顯示:Subject 7 – L..C.Y.

林芷瑩。

畫面顫抖幾下,顯示另一個角度。

署長走進畫面,脫下外套,語氣沉穩:「準備進行第七階段。」

劉子謙博士在一旁猶豫:「她的腦波超標,進入夢境時間太長,可能……」

「我說——開始。」署長語氣冷得像命令機器。

 

機器運轉聲升高。

螢幕上的波形暴漲。

林芷瑩睜大眼,嘴唇微張,沒有聲音,只有痛的表情。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平靜。

劉國藩的影子映在她臉上,像一張黑色的手。

 

畫面斷。

螢幕上跳出錯誤訊息:「Data Corrupted」。

珉敏按下暫停,長長吐一口氣。

「這就是她的死。」

我點頭,「她是實驗品。署長需要證明E-IX能控制意識——讓夢成為工具。」

「那他為什麼要燒掉法證中心?」

「因為林芷瑩不該醒來。她的腦裡,也許還有他不想留下的證據。」

 

沉默。

珉敏看著我,「天祈,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查。」

「即使對手是整個警政署?」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火。

「我查的不是他們。」我說,「我查的是——真相應該屬於誰。」

同時,另一邊。

 

志仁的公寓,西區舊住宅區。

電焊的光一閃一閃,牆上掛滿拆解的硬碟與電路板。

敏貞坐在沙發上,筆記本上記著解碼過程。

「檔案還剩七個小時能救回。」志仁說,手還在鍵盤上飛。

「七個小時,我們可能被發現。」她抬頭。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但要是怕,我就不會喜歡你了。」

她愣了半秒。

「你在火裡救我,還有什麼我不能怕的?」他繼續打字,語氣輕得像玩笑。

「那不是救。」她低聲說,「那是……選擇。」

他停下,抬頭,「選擇?」

「我選擇相信你能回來。」

她說這句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眼角有光。

志仁伸手,覆在她手上。

兩人沉默,卻比話更重。

 

螢幕忽然亮起一個新文件夾:「Project MORPHEUS / Directive」。

他們對視。

敏貞說:「打開。」

志仁按下Enter。

畫面顯示一份文字記錄——

 

「目標:建立可控意識群體模型。」

「方法:透過E-IX誘導共同夢境,實驗對象彼此共享記憶,形成集體潛意識。」

「應用:社會穩定管理、行為引導、情緒控制。」

「主要監督者:L.K.F.」

L.K.F.——劉國藩。

志仁罵了一句粗話。

「他要建立一個夢境社會。」敏貞低聲,「一個沒有反抗、沒有情緒的群體。」

志仁沉默良久,然後說:「那我們就做第一個夢裡清醒的人。」

 

那晚,我們四人各自分散。

我和珉敏潛入「永成冷凍物流」——那張照片的地方。

倉庫外觀和任何冷藏場無異,但紅外線掃描顯示地下有層結構。

我撬開排風口,冷氣如霧噴出,內裡是一道鋼製梯。

梯下,是黑。

燈光閃了三次後,才穩定。

地下層比我們預期的大,一整排銀白睡眠艙整齊排列。

空氣中瀰漫熟悉的香氣——茉莉、白檀、甜苦交錯。

牆上的標語寫著:

「夢裡無罪。」

我走近第一個艙。

透明蓋下,一名男性沉睡,面無表情。

生理監測顯示:心跳穩定、腦波α值高。

珉敏看著儀表,「他們沒死。」

「不,他們被留在夢裡。」

我掃過每個艙體的標籤,突然停住。

第七個名字——

LAM, CHI YING(林芷瑩)。

我胸口一緊。

她的艙體完好,心跳緩慢卻穩定。

珉敏低聲:「她還活著?」

我盯著那數據——心律每三秒微弱波動一次。那不是活著,那是「被留住」。

忽然,艙體旁的螢幕亮起。

文字自動跳出:

「歡迎回來,駱天祈。」

我們同時拔槍。

倉庫內所有燈光同時轉為粉紅。

空氣裡的香氣變濃,幾乎能嚐到甜。

喇叭裡傳出一個聲音——低沉、平穩、像命令。

「駱天祈,別再逃了。」

「你查的夢,不屬於你。」

「回來吧。睡吧。」

 

那聲音是署長。

我舉槍對準控制台,「如果這是夢,那我讓它醒。」

一槍打碎主控屏幕,火花飛濺。

燈光閃爍兩下,全暗。

 

黑暗裡,只剩香氣。

像血,也像花。

我聽見遠處機械啟動的聲音,艙體一個接一個打開。

珉敏握緊我的手,低聲:「他在等我們進去。」

我回握她的手,冷笑:「那就讓他等一輩子。」

 

我們轉身往上衝,背後艙蓋一聲聲打開,像野獸甦醒。

每一步樓梯,都像踩在夢與現實的邊緣。

而我知道——

這場戰爭,已經不是破案。

這是從夢裡奪回清醒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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